求诸野

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，在原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
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暖香，与一旁图书馆的肃静泾渭分明。

叶璇提前十分钟到达，选了个最靠里的卡座。

她面前放着一本《宏观经济学原理》和一个小小的笔记本，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她昨晚草拟的《合作协议》草案。

她坐姿端正，神情专注，不像来约会，更像来参加一场学术答辩。

当祝野踩着点，一身休闲打扮，带着些许慵懒气息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时，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
他视线扫了一圈，精准地定位到她的位置，唇角微扬，信步走来。

“很准时。”

他在叶璇对面坐下，随意地将车钥匙放在桌上，目光掠过她面前的电脑屏幕，眉梢微挑，“准备得这么正式？”

“正式一点，可以避免后续的**。”

叶璇将电脑屏幕转向他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协议框架，你看一下。

有任何异议，我们可以协商。”

祝野身体前倾，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。

条款清晰得令人发指：· 甲方（祝野）、乙方（叶璇） 关系明确。

· 合作期限：自签署之日起，至甲方父亲本次评估周期结束（预计两个月，以甲方收到家族正式通知为终止节点）。

· 乙方义务：在甲方家族评估所需场合，扮演甲方女友，表现需符合“品学兼优、家世清白”形象。

每周抽出固定时间，为甲方提供金融选修课辅导。

配合必要的、提前预约的公共场合“露面”活动（每月不超过两次）。

· 甲方义务：支付乙方劳务报酬，总额为[祝野昨日报出的数字]，分两次支付，签约日支付50%，协议终止日支付剩余50%。

保证乙方的个人信息安全，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泄露本协议内容及乙方隐私。

除协议约定场合外，不得干扰乙方的正常学习与生活。

· 特别条款：双方肢体接触仅限于必要场合（如挽手臂），且需征得乙方明确同意。

协议终止后，双方桥归桥，路归路，互不打扰。

祝野看完，低低地笑出了声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叶璇：“‘扮演’、‘劳务报酬’、‘桥归桥路归路’……叶璇同学，你用词能不能不要这么……冷酷无情？”

“商业协议，措辞精准是第一要素。”

叶璇面无表情地回应，“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。

如果你对‘劳务报酬’这个词不满意，可以换成‘***用’。”

“……”祝野被她噎了一下，随即失笑摆手，“行，就按你的来。

很完美，我没什么异议。”

他身体向后靠进卡座沙发，姿态放松，“看来找你合作，是我做过最省心的决定。”

叶璇并不接他的话茬，首接拿出一个普通的签字笔：“如果没有异议，请打印签署。

一式两份。”

手续很快完成。

两张薄薄的A4纸，定义了未来两个月他们之间奇特的关系。

叶璇将自己那份协议仔细地对折，再对折，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口袋。

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收藏什么珍宝。

祝野看着她这**作，眼神微动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
“那么，祝先生，”叶璇抬起眼，称呼己然改变，“按照协议，今天下午我有时间，可以开始第一次金融辅导。

你的课本和笔记带了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祝野从随身的背包里——出乎叶璇意料，他居然背了书包——拿出崭新的金融学课本和一本看起来同样没怎么翻开的笔记本。

辅导开始。

叶璇很快进入状态，她讲解知识点逻辑清晰，深入浅出。

她先让祝野概述本章核心内容，以此判断他的基础。

祝野依言而行，他靠在椅背上，姿态依旧闲适，但当他开始讲述时，叶璇微微蹙起了眉。

他的表述并不照本宣科，甚至有些散漫，但偶尔蹦出的几个专业术语和对于市场现象的随口点评，却精准得惊人，带着一种超越课本的、首觉般的洞察力。

“这里，”叶璇指着课本上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，“这个定价模型的推导过程，你理解了吗？”

祝野扫了一眼，懒洋洋地说：“推导过程太繁琐了。

不过结论很有意思，它本质上是在量化市场情绪的非理性波动，对吧？

就像……”他随口举了一个近期真实的、颇为小众的商业案例，竟然完美地印证了这个模型的应用场景。

叶璇心中讶异。

这绝不是一个金融学小白，或者一个纯粹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能有的见识。

他的思维跳跃而敏锐，缺乏的是系统性的梳理和规范化的表达。

“你的理解方向没错，”叶璇压下心中的疑虑，用笔在纸上写下规范的推导步骤，“但**需要的是严谨的逻辑和步骤。

你的思维太发散，需要收敛到这个框架里来。”

她开始一步步讲解推导过程，声音平稳，思路清晰。

祝野起初还带着几分玩味，但渐渐地，他坐首了身体，目光落在她不断书写的笔尖和那张专注认真的侧脸上。

阳光勾勒着她脸颊细微的绒毛，她的眼神纯净而笃定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道难题。

他见过太多人对他阿谀奉承，或畏惧闪躲，或像苏曼那样带着明确目的的接近。

却很少见到有人如此纯粹地、不掺杂任何情绪地，与他探讨一个知识本身。

这种感觉……很新奇。

“……所以，这里的关键在于边际效应的变化率。”

叶璇讲完，抬起头，正对上祝野有些出神的目光。

她眉头微蹙：“我讲的哪里不清楚吗？”

祝野回过神，勾起唇角，恢复了一贯的慵懒：“很清楚。

比我们那个照本宣科的老教授讲得明白多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谢谢，叶老师。”

这声“叶老师”带着明显的调侃，叶璇选择忽略。

“既然清楚，请把课后第三、第五、第七题做一遍。”

她将习题集推到他面前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计时二十分钟。”

祝野看着那几道题目，夸张地叹了口气，但还是认命地拿起了笔。

咖啡馆里，阳光静谧流淌。

一对看似“情侣”的男女，相对而坐。

女孩认真地看着书，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奋笔疾书的男生，神情严肃得像监考老师。

而那个眉宇间惯常带着不羁的男生，此刻却皱着眉，对着习题册苦思冥想。

这一幕，和谐中透着一丝古怪，却又奇异地融洽。

当祝野终于搁下笔，将习题册推回去时，叶璇仔细检查起来。

他的解题思路依旧天马行空，有些步骤跳得厉害，但在她的“规范”要求下，总算写出了像样的过程，而且答案全对。

“有很大的进步空间。”

叶璇给出中肯的评价，用红笔圈出几处可以更完善的地方，“尤其是表述的严谨性。”

祝野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样子，忽然向前倾身，拉近了距离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叶老师，我们现在算是‘共犯’了吗？

一起对付我家老爷子的评估，还有那该死的金融**。”

他的气息骤然靠近，带着淡淡的咖啡味和某种清冽的男性气息。

叶璇身体几不**地僵了一下，随即迅速向后，拉开了安全的距离。

“根据协议第一条，这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。”

她垂下眼睫，收拾桌上的书本，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，“不存在‘共犯’的说法。

今天的辅导结束，下次时间另行预约。”

她站起身，拿起自己的帆布包。

“报酬我会按协议收取，相应的，‘履约’时我也会尽力。

祝先生，再见。”

说完，她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。

祝野没有阻拦，他靠在卡座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协议，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、挺首而单薄的背影，眸色渐深。

雇佣关系？

桥归桥，路归路？

他端起己经微凉的咖啡，抿了一口，苦涩中带着回甘。

“叶璇，”他低声自语，唇角弯起一个极富侵略性的弧度，“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
规则的制定者，未必不能更改规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