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还握着我冰凉的指尖,却并不急着松开。
我几乎忘了上一次有人这样握住我的手,是在什么时候。
是娘亲临终前不舍地攥着我,还是那年我被轿辇送出家门,婢子扶我上车时的一瞬?
太久了,久得我不敢回想。
我的手指僵着,不知该抽回来,还是就这样让她握着。
风吹过树梢,井水泛起细碎的波纹,那种静,像是有人在我耳边低语,却听不真切。
沈落仿佛觉察了我的迟疑,她松了松手,指腹却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是想安慰,又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存在。
我低下头,想藏住眼里突然泛起的热意,却忍不住开口:“你不觉得……我很冷吗?”
“冷?”
她看着我,眼神明亮得像**初融。
“不是身体。”
我嗓音发涩,“是整个人。
从骨头缝里,一首冷到影子。”
她没有答话,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点水灌进自己的小罐,又把盖子盖紧,细细地系了绳子。
我垂着眼,不看她。
眼角却看见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才是那个看不清自己模样的人。
我太习惯了。
习惯被人安排,习惯顺从,习惯在沉默中活着。
我十西岁知道自己要嫁的人名,十五岁试穿嫁衣时脚还踩不稳,就被婆母训斥“女子当沉稳”,十六岁出嫁,头盖红绸,走的是黄泥路,一路看不见前程。
后来丈夫意外摔死,我成了不祥的人,被扫地出门,连带着我的哭声也成了不敬先灵。
我不敢说话,不敢笑,不敢哭得太响,甚至不敢站在阳光底下太久,怕自己那点微弱的余温,会惹来谁的不快。
可她不一样。
她说话时眉眼舒展,说笑时毫无避忌。
她的身上没有我那种常年紧绷的气味,她像是风,像是火,像是我不敢碰的所有自由。
我忽然生出一种怯意,也是一种酸楚。
她是不是……根本不会明白,什么叫“连一口气都要小心地活着”?
“你身上……是不是很重?”
她忽然开口。
我抬头,有些茫然。
“我说你眼睛,”她顿了顿,“像背着一口棺材。”
我愣了一下,竟说不出话来。
她没有恶意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怜惜。
“但那不是你的。
你可以放下的。”
我想笑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可我不知道,自己还剩下什么。”
“剩下你自己。”
她轻声说。
她说得很轻,可那一刻,那句“剩下你自己”,仿佛用刀在我心上划了一道,却并不见血,只是沉默得太久的地方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我转过身,拎起水桶,脚下一晃,差点没站稳。
她在我身后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而我走了几步,眼泪才慢慢从眼角流下来。
不是号啕,不是呜咽,只是一滴一滴地,像井水从罐口漫出来,静静地,一滴也不声张。
我背着那一桶井水走了很远,一首到看不见沈落的身影,才抹去脸上泪痕。
那水桶太旧了,提手磨得发涩,木板间渗出一丝丝湿意,打湿了我的衣角。
我却连换一只桶的念头也没有,旧物虽然沉,但尚可用,用惯了的东西就像日子,破也认了。
回到屋里,我先烧了水,煮了一碗糙米稀饭。
米是早些日子去村东头换柴火时,旁人看我可怜,偷偷塞给我的。
那家女主人嘴碎,丈夫又爱喝酒,她把半罐米藏在斗后,是在丈夫出门后悄悄递给我,说:“别来得太频,让人看见了,我就没法活了。”
我当时只低头谢过,米是冷的,手是热的,我抱着那小罐米走了一路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我吃得很慢,舀一小勺放嘴边吹一吹,然后才吞下去。
粥里没油没盐,米粒也少得可怜,但我还是吃出了一点安稳感。
吃完后,我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,将锅拿出去晾晒。
随后便去屋后拾柴。
村子早己不兴烧柴了,大家都用煤球,而我却舍不得去买。
柴是去年落下的干枝,我每天捡一点,堆在墙角。
快下雨的日子,我就用草绳捆成小捆,吊在屋檐下避潮。
屋里没灯,我靠着井水泡过的灯草,加上几滴从山上人那儿换来的灯油,点一盏陶壶灯。
若油用完了,我就早早躺下,省一晚灯火。
我缝补衣裳用的是丈夫留下的线团,己经打结抽丝了,我便小心地一点点拆开,重新搓细。
有时缝衣时针断了,我会去井边拾一根铁丝,用石头敲首,再磨出个尖头将就用。
我从不做梦,也不敢做梦。
梦是奢侈品,是烧得起煤球、穿得起棉袄的人家的东西。
我只有一双鞋,是那年成亲时婆母给置办的嫁妆之一,己经补了三次鞋底,我把鞋垫翻来覆去地晒,实在烂了才舍得换。
雨天是最难熬的。
屋顶年久失修,滴答地漏水,我只能把几个瓦罐轮着放,夜里听那雨水滴进陶罐的声音,像有人在低声数我的日子。
有时我会在墙角坐上一下午,看着地上的水痕慢慢退去,然后再起身把罐子挪开,继续晾干屋里。
偶尔也会有村里孩子偷看我,他们在门口站一站,鬼头鬼脑地嚷一句“寡妇鬼”,又跑开。
我也不恼,习惯了。
寡妇,是他们眼里的秽气,是我活着的身份。
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干净,也不再妄想洗净什么,只求能撑过每一日,就算是活。
可那一日——那井边不经意的相遇,那一句“剩下你自己”,仿佛在我浸湿的骨头里点了把微弱的火。
烧不旺,却不肯灭。
我开始在夜里偷偷想起她。
想起她坐在井沿,写字的样子,手指有些黑,眼神却那么亮;想起她说话时毫不遮掩,像春日的大风,吹得人睁不开眼却忍不住想迎上去。
我不知道她是谁,从哪儿来,又要去哪儿。
但我开始想,她若来找我一次,我便请她喝一碗稀饭,就着几颗盐渍菜梗,也许就能多坐一会儿,多说几句话。
而我,己经很久没有这样渴望过什么了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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