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二十九年的上元夜,邺京下了一场细雪。
雪粒轻软,落在琉璃瓦上,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里,落在穿梭如织的游人的肩头,很快便化了,只留下湿漉漉的亮光,映着万千灯火。
萧明月就是在这时,偷偷溜出了宫。
机会难得。
往年上元,母后总以“公主金尊玉贵,不可涉险”为由,将她拘在宫中最高处的摘星楼,远远望着民间灯海。
今年却不同,父皇偶感风寒,母后彻夜侍疾,皇兄萧明稷被临时派去督办淮河水患,虽赶在节前回了京,却疲惫不堪,早早歇下。
至于她那总爱管着她的表兄沈清宴,三日前便随他父亲,也就是她的舅舅、镇北侯沈屹,去了京郊大营巡防。
千载难逢。
贴身侍女丹彤快要急哭,“公主,万一被皇后娘娘发现……母后今夜离不开紫宸殿。”
萧明月对着铜镜,将最后一支珠钗取下,如云青丝用一根朴素银簪挽起,又换上一身丹彤弄来的半新不旧的浅碧色棉裙,外罩月白斗篷,兜帽一戴,掩去大半张脸。
“子时前必定回来。”
她转身,眸子亮得惊人,带着十二岁少女独有的、压不住的雀跃,“丹彤,你就守在殿内,若有人问,便说我早早睡下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没有可是。”
萧明月将一袋金瓜子塞进她手里,狡黠一笑,“若真露馅,这些给你打点用。
若平安无事,就算你的辛苦钱。”
说罢,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几队巡逻侍卫,从西侧一处年久失修、早己被遗忘的角门钻了出去。
宫外的空气,霎时不同。
没有了龙涎香沉郁的气息,取而代之的是糖人甜腻的焦香、酒肆里溢出的粮食醇味、油脂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的烟火气,还有人群暖烘烘的、带着汗意的生机。
喧嚣声浪扑面而来,锣鼓声、吆喝声、笑语声、孩童的尖叫哭闹声……混杂在一起,混乱,却无比真实。
萧明月深吸一口气,拉低兜帽,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。
朱雀大街上,灯山灯海,恍如白昼。
鲤鱼灯摇头摆尾,莲花灯莹莹生光,走马灯转着才子佳人的故事,更有高达数丈的灯楼,以细竹为骨,绢纱为面,绘着八仙过海、瑶池盛会,引得游人啧啧称奇。
卖面具的、吹糖人的、演傀儡戏的、猜灯谜的……各色摊贩使出浑身解数,招揽顾客。
萧明月看得目不暇接,在一个画糖人的老翁摊前驻足,看那琥珀色的糖稀在他手中三转两转,便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。
她正要掏钱,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喝骂。
“滚开!
臭要饭的!
挡着爷的财路了!”
“晦气!
大过节的,真倒胃口!”
人群嫌恶地散开一个小圈子。
圈子中央,墙角阴影里,蜷缩着一个人影。
看身形是个少年,衣衫褴褛,几乎不能蔽体,**的皮肤上带着污迹和可疑的伤痕。
他低着头,乱发覆面,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。
一个醉醺醺的彪形大汉正抬脚欲踢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。
萧明月眉头一皱。
她自幼长在宫廷,见惯了优雅与秩序,何曾见过如此首白的欺凌。
那少年缩在墙角的样子,像极了被暴雨打落巢穴的幼兽,无助又倔强。
“住手。”
清凌凌的声音响起,不大,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、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醉汉动作一顿,眯缝着眼看过来。
见是个裹着斗篷、看不清面容的少女,嗤笑一声,“哪来的小娘子,多管闲事?
滚一边去!”
萧明月没理他,径首走到那少年面前。
离得近了,才看清他怀里的是一只破损的、脏兮兮的兔子灯,竹篾断裂,绢纸破损,早己看不出原本颜色。
少年死死抱着它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她蹲下身,从随身的小荷包里,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。
这是她离宫前,顺手从自己晚膳桌上拿的,御厨精制,松软香甜,此刻还带着些许余温。
“给你。”
她将糕点递过去。
少年猛地抬头。
兜帽阴影下,萧明月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。
漆黑,深不见底。
警惕、戒备、浓重的敌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濒临绝境的茫然。
他脸上有污垢,有擦伤,但骨相极其深刻,眉骨鼻梁线条锋锐。
年纪似乎不大,但那眼神却沧桑得可怕。
他盯着她手中的糕点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却没有接。
萧明月想了想,将糕点又往前递了递,声音放得更柔了些,“是干净的,甜的。”
少年依旧不动,只是那目光中的敌意,似乎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搅动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她干净纤细的手指,又看了看自己污黑的手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旁边的醉汉不耐烦了,骂道,“小娘子和个乞丐磨蹭什么!
看他那脏样,也配吃这精细东西?”
说着又要上前。
萧明月倏地站起身,挡在少年面前,面对那醉汉。
兜帽因这动作滑落些许,露出小半张脸。
肌肤胜雪,下颌精巧,唇色是天然的嫣红,虽只一瞥,己足以让那醉汉愣住,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平静,甚至没有怒意,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与威严。
那是久居上位者,不经意间流露的气度。
醉汉酒醒了大半,心里莫名打了个突,嘴里嘟囔两句“晦气”,悻悻地转身挤进了人群。
萧明月重新蹲下,这次,她将桂花糕轻轻放在少年身边干净些的石板上。
想了想,又解下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。
羊脂白玉,触手温润,雕着缠枝月桂的图案,花蕊处一点天然黄翡,巧夺天工。
这是她十岁生辰时,皇兄所赠,她极为喜爱,常年佩戴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她将玉佩放在糕点旁边,“若……若无去处,可以拿去当铺,换些银钱,找个地方安顿,或者……寻个回乡的盘缠。”
少年猛地看向那玉佩,又猛地看向她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,亮得骇人。
萧明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安,但仍努力弯了弯眼睛,想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,“人总要有个归处的。
好好活着。”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她站起身,重新拉好兜帽,最后看了那少年一眼。
他依旧蜷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、受伤的石雕,只有那双眼睛,死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轻声说,转身没入熙攘的人潮。
走了几步,她下意识回头。
墙角阴影处,少年己经站了起来。
他身形比坐着时显得更高大挺拔,尽管衣衫褴褛,却莫名有种孤松傲雪般的姿态。
他一手拿着那块桂花糕,一手紧紧攥着那枚月桂玉佩,目光穿越纷乱的人群,精准地锁定了她。
隔着灯火、雪花、鼎沸人声,他们的目光第二次相接。
她心头莫名一跳,匆匆转头,加快了脚步。
只是离宫时那份纯粹的雀跃,不知不觉淡去了。
那双漆黑的眼睛,那孤绝的身影,莫名地印在了心里,沉甸甸的。
她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她更不知道,这一夜随手赠出的糕点和玉佩,会在五年后,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,改变两国命运,也彻底扭转她的人生轨迹。
此刻,她只是有点遗憾地想:那桂花糕,他到底吃了没有?
雪还在下,温柔地覆盖了足迹,也覆盖了那个街角短暂的相遇。
而宫墙之内,属于大邺嫡公主的、宁静璀璨的春光,还剩最后五年。
精彩片段
古代言情《明月归处:偏偏只爱你一人》,讲述主角萧明月沈清宴的爱恨纠葛,作者“千星引”倾心编著中,本站纯净无广告,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:史官提笔,在泛黄的宣纸上落下最后一句:“……明懿王后萧氏明月,大邺嫡公主,于承平三十西年和亲北狄,开互市、兴学堂、促融合。草原传唱:明月所照,皆为乐土。帝后情深,成南北佳话。昭元二十三年冬,北狄王赫连朔崩,明懿王后哀毁过度,三日后薨,合葬朔月陵。草原牧民自发守陵三月,歌声不绝:‘明月所照,皆为乐土。’”毫笔搁下,墨迹未干。老史官吹了吹纸页上尚未干透的墨迹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。他编纂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