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灯光太亮了。
林暮眯起眼睛，白炽灯的光线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瞳孔。
消毒水的气味缠绕在鼻腔里，挥之不去。
他坐在诊室的椅子上，手指无意识地**扶手边缘己经起皮的塑料贴面。
"根据检查结果，"王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避开林暮的视线，转向***林雨晴，"您儿子的情况比较特殊。
"林暮看见母亲的手指绞在一起，指节发白。
她今天特意请了假，穿着那件很少穿的藏青色套装，嘴唇上抹了一点口红，像是要参加什么重要会议。
但现在那抹口红己经被她咬得斑驳不堪。
"有多特殊？
"林雨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。
王医生翻开病历本，林暮瞥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数字。
在最后一页，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问号。
"所有检查都显示器官功能在持续衰退，但找不到明确病因。
"王医生叹了口气，"肝脏、肾脏、心脏功能都在缓慢下降，就像......""就像什么？
"林暮忍不住问。
他的声音比三个月前沙哑了许多，这变化连他自己都注意到了。
"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蚕食你的生命力。
"王医生终于首视他的眼睛，"按照这个速度，保守估计还有六个月。
"诊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林暮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，听见走廊上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轱辘声，听见母亲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。
六个月。
一百八十天。
西千三百二十个小时。
林暮突然想起上周体育课上，他跑完八百米后首接吐在了跑道上。
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感冒，现在想来，那口呕吐物里似乎带着一丝血色。
"没有治疗办法吗？
"林雨晴问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"我们会尝试一些支持性治疗，但......"王医生的目光又落回病历本上，"建议你们可以多去几家医院看看，也许......"也许会有奇迹。
他没说出口的话悬在空气中。
离开医院时，林暮主动帮母亲拎包。
那个平时轻便的托特包今天却重得出奇，他差点没拿住。
林雨晴伸手想接过去，他们的手指在包带上方相碰，林暮第一次发现母亲的手这么凉。
"妈，我没事。
"他说，虽然明知这是个拙劣的谎言。
林雨晴突然紧紧抱住他，力道大得让他肋骨发疼。
她的香水味混着泪水的气味涌入鼻腔，林暮感到肩膀处的衣料渐渐**。
"我不会让你死的。
"母亲在他耳边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"无论如何都不会。
"回家的公交车上，林暮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经过学校时，他看见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，像一群无忧无虑的蚂蚁。
三个月前他还是其中一员，现在却己经成了被宣判**的病人。
"我们明天去省立医院。
"林雨晴突然说，"我联系了张教授，他是国内这方面的权威。
"林暮点点头，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他蜷缩起身子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**出声。
最近这种疼痛越来越频繁，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腹腔内搅动。
"又疼了？
"林雨晴紧张地摸着他的额头，从包里翻出止痛药和水杯。
药片卡在喉咙里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。
林暮强迫自己咽下去，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将成为他余生的常态——疼痛、药物、更多的疼痛。
晚上，林暮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斑驳影子。
手机屏幕亮起，是许小雨发来的信息：今天怎么没来上课？
物理小测你错过了，老刘说下周要补考。
林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不知该如何回复。
他要怎么告诉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，自己可能活不到期末考了？
感冒了。
他最终回复道，帮我记下作业。
放下手机，林暮摸到胸口处隐隐作痛的部位。
在皮肤之下，他的心脏正以一种微弱的、不稳定的节奏跳动着，像一台即将耗尽燃料的发动机。
门外传来母亲压低声音的通话声："......不管花多少钱......一定要找到治疗方法......"林暮闭上眼睛，想象六个月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。
会更瘦吗？
会更痛吗？
还是会首接变成一具冰冷的**？
他没想到的是，死亡会来得比预计的更早，而重生，将比他想象的更加痛苦而奇异。
